当——

景云三年十二月最后一场大朝会的钟声,余音还在金銮殿前的蟠龙柱上打转。

大明宫的冬雨刚停。

殿外积水坑里倒映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官老爷,像极了一群刚被冷水浇过、气鼓鼓的大型五彩蘑菇。

不过这群蘑菇今天火气很大。

他们已经把牙齿磨得嘎吱作响,随时准备用唾沫星子淹死一个人。

那个人正跨过金銮殿高高的门槛。

郑元和。

他身上那件青六品的员外郎官服还没来得及换,上面糊满了悲田院的烂泥、黑血,甚至还有没洗干净的下水道发酵味。

他怀里抱着一卷宣纸。

那纸卷得极粗,足有半个人高,像一截没发酵好的粗面饼。这面饼死沉死沉的,压得他每走一步,鞋底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泥水印。

“大胆!朝堂之上,谁准你衣冠不整——”

一名绿袍言官刚跳出来准备开喷。

郑元和连眼皮都没抬,肩膀一斜,直接撞过那言官的肩膀。

言官被他身上那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腥味一冲,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旁边猛跳了一大步。

百官如避蛇蝎。

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朝堂中央,瞬间像被无形的手扒拉开,硬是给他让出了一条两丈宽的过道。

郑元和就这么慢吞吞地往前走。

一直走到大殿正中央。

最前排的太师椅上,卢道真居高临下地坐着。

这位大唐天下寒门学子的精神图腾,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拢着袖口。那张常年挂着悲天悯人神色的脸上,一点惊讶都找不见,只剩下眼底深深的轻视。

就像在看一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、正试图咬大象脚趾头的屎壳郎。

“郑员外郎,你昨夜私调兵马,火烧悲田院,今早又弄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站在这里。”卢道真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慈悲,“这大明宫的规矩,大唐的礼法,是被你当成擦脚布了吗?”

这顶大帽子刚扣下,旁边早就憋不住的言官们立刻炸了。

“此子猖狂!简直是朝廷的毒疮!”

祁不逾冲得最快。

这老头平时在御史台就以偏执出名,此刻像个发条拧断的木偶,跌跌撞撞地扑到大殿中央。

他连笏板都不要了,一把拔下头上的玉簪,照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就是一下。

割腕割得像切黄瓜一样干脆。

“噗”的一声,老血飙出。

祁不逾抖着手,直接拿手指蘸着血,趴在金銮殿的汉白玉地砖上就开始写字。

“臣祁不逾!今日以血死谏!请诛国蠹!”老头嗓子哑得像漏风的风箱,一边写一边冲着珠帘后方咆哮,“此子不杀,名教不存!太学一脉,愿集体辞官以谢天下!”

这就是最高级别的道德绑架。

用一帮老学究的辞职信,外加满地的鲜血,逼着皇权杀人。

珠帘后面没动静。

独孤折雪显然在冷眼旁观,看着这场闹剧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。

“诛国蠹……”郑元和低头看着脚边那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。

他突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牵扯到嘴角的烧伤,立刻崩出一道血口子。

“祁大人,字写得不错,就是血有点稀,平时肉吃少了吧。”郑元和轻声说了一句。

“你——”祁不逾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,两眼一翻就要晕。

“够了。”

就在这时,大殿门口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肉块,正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点点往前拖。

所有人回头。

连诀。

这位昨夜在悲田院被死士砍了十几刀的御史台铁面判官,此刻半边身子都泡在血水里。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全靠两只手抠着地砖缝,硬生生爬进了金銮殿。

“连大人!”几个言官赶紧想上去扶。

连诀一把甩开他们伸过来的手。

他拖着那条废腿,一步一个血印地爬到郑元和身边。
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半截带血的生锈铁尺,还有一方磕掉了一角的御史台铜印。

“大唐律法……还没死绝。”连诀喘着粗气,每一次呼吸嘴里都在往外冒血泡。

他将那方铜印直接按在自己腰间的伤口上。

蘸足了滚烫的热血。

啪叽!

血红的具保大印,重重砸在郑元和抱着的那卷宣纸边缘。

“按大唐律……监察御史连诀,愿以项上人头,具保户部员外郎郑元和……所奏之账册,程序合规,铁证如山!”

喊完这一嗓子,连诀脑袋一歪,重重砸在金砖上,不知死活。

这一下,把言官们准备用来攻击“程序不正当”的嘴,彻底堵成了死葫芦。

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连诀身上往下滴血的声音。

卢道真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。

但他还是坐得稳稳的。

“具保?保什么?”卢道真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痛心疾首地环视四周,“郑元和,你不过是从那些腌臜的地下当铺里,找了几张对不上的残账。天下熙熙,圣人教化。那些钱,是老夫授意下面的人,用于士绅互助、周济寒门学子的善款。就算没走户部的明账,那也是祖宗传下来的乡约之法。”

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。

“你想用几笔模糊的烂账,就把老夫这辈子为寒门立命的骨气打折?年轻人,你把这朝堂,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
高超的辩经陷阱。

先把洗钱行为包装成“民间慈善”,再把财务漏洞拉升到“祖宗之法”的道德高地。

一般人这时候就只能跟着他吵“礼义廉耻”了。

但郑元和没打算跟他吵。

他只做了一个动作。

郑元和单手解开宣纸卷上的麻绳,用脚尖踩住一端,用力往前一踢。

哗啦啦啦——

沉重的画轴骨碌碌地滚过金砖。

三丈长卷。

像一条要命的白地毯,直接铺满了半个金銮殿。

一直滚到卢道真的靴子脚尖前才停下。

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看过去,然后全傻了眼。

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弹劾奏疏。

没有引经据典的圣人言论。

只有密密麻麻、用木炭画出来的格子。左边写着“借”,右边写着“贷”。中间用无数条红黑相间的箭头连在一起。

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卢大儒这满篇仁义,折算下来值多少铜钱?”

郑元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机械般的冷酷。

“景云三年七月。太学修缮款四万贯。这是卢公您亲自批的道德奏折。”

郑元和一步步踩着长卷往前走。

“七月初五,瑞丰布庄进账两万八千贯,随即分拆给十三家车马行。这是你们掩人耳目的断层。”

他走到大殿中央。

“但我不要你们的线下凭证了。看右边。”

“同月同日,长安西市八家粮栈、四家绸缎庄,遭遇恶意挤兑,总计损失现钱三万五千贯。这笔钱,全被换成了飞钱和白银,流入了高昌国商帮的口袋!”

郑元和一脚踩在卢道真脚前的红线上。

“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!你以为把钱在中途抹平就查不到了?你拿国家当钱庄,人为制造钱荒,抽干底层百姓的血去补你那‘周济寒门’的窟窿!”

“你不是在洗钱,你是在配合外邦做空大唐!”

轰!

最后四个字,像四把重锤,直接砸碎了金銮殿琉璃瓦上的回音。

那些刚看懂一点表格逻辑的户部官员,此刻腿都软了。

太清晰了。

左边进多少,右边出多少,时间、金额、去向,在这张现代复式贪腐报表面前,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。

任何道德辩经,在这套严丝合缝的数学模型面前,就像纸糊的盾牌遇上了床弩。

卢道真低头看着脚边那些精准到个位数铜板的数据。

他那张悲天悯人的面具,终于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了。

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一屁股跌坐回太师椅上。

瘫软如泥。

满朝文武如泥塑木雕,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